18岁那年,我认识了他。

我不得不承认18岁是个太敏感而略显尴尬的年纪,似乎这个年纪注定是要发生很多故事的。所以在这段故事的开始,我就做好荒谬或者疯狂的准备;所以在这段故事的最后,我已然失去了对一切本该刺激的情节有所反应的味蕾;所以当我坐在冲动之下决定飞回杭州找他的深夜班机上,回忆起我和他之间的所有百转千回,我的平静仿佛是在特意压抑着什么似的,让我自己都害怕。

我隔着衣服抚摸自己的肚子。宝宝,我们就要见到爸爸了。

一个人走在异国他乡的时候常常想起他。想他那双很大很好看的手,想他万年不洗的迷彩裤,还有他最爱的那部黑色的,没有了镜头盖的相机。他常常开玩笑似的后悔当初把镜头盖送给我做礼物的决定,每次拍完照片总会无奈地对我撇嘴,没有镜头盖镜头都该挂花啦。虽然嘴上这样说,可是我分明从他的口气里听出对我的宠溺。看着他麻利地把相机装进他总是脏脏的相机包,然后背在肩上招呼我离开,我站在他身后得意地笑。

现在事隔两年,坐在飞回他身边的飞机上,我握着这枚黑色的镜头盖也是笑。苦涩地笑。

从小到大追我的男生有很多,但他是最特别的一个。他大我三岁多,有才华,有思想,有些许高处不胜寒的冷漠和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傲,但是却愿意陪我玩孩子气的过家家游戏,愿意看我肆无忌惮地挥霍着所有恶作剧天分被我欺负得团团转,愿意在每一个我不想睡觉的深夜每一个我生气难过不开心的时刻留在我身旁,哪怕笨拙地束手无策。答应和他在一起的那天他送了我这份礼物,他的相机的镜头盖。我大惑不解,为什么不是玫瑰花巧克力毛绒熊,却是这样一个黑色的片片。“因为只有你才能主宰我的镜头啊,”一肚子话说不出的焦急,写在他的脸上就全变成了傻乎乎的可爱,“你开启了我的另一种人生,就好像取下了我相机的镜头盖。”

我开启了你的另一种人生。我取下了你相机的镜头盖。亲爱的,你知不知道,当你出现在我身边,总是和我肩并肩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偷偷交付了我的人生,我人生的镜头,早就对准了你。

你早就印在我心里了。

从那之后我就几乎成了他所有相片的女主角。虽然我并不是那么美,但他总能找到最适合我的角度。光影,线条,轮廓,色彩,意境,他的眼光独到并且敏锐。照片上的我或天真或魅惑,他总是会细致地翻看,然后用爱不释手的动作和赞叹不已的表情夸耀自己摄影技术的高超。我撅嘴巴问他,难道不是因为我好看。他总是会摸摸我的头,没有你,再好的技术也发挥不出来呀。

我喜欢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和他一起看他关注的财经新闻,或者两个人都戴着大大的耳机把手插在肥肥的裤子里边听punk边手拉手走,或者一起去野外郊游。我们都喜欢郊游。他喜欢看我梳兔耳朵一样的小辫子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我喜欢看他穿着格子衬衣专注地握着相机拍照。每次郊游野餐我总喜欢带上我最爱的午餐肉。虽然他说了无数次午餐肉里面有亚硝酸盐要少吃,可是我依然欲罢不能地照吃不误。后来他实在没办法,就和我一起抢着吃。每次想起他赌气似的夺过罐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午餐肉的样子,我总是会有着心疼的感动。他不是个细心的男人,却总愿意为我最大程度地发挥自己的无微不至。有一次我发信息给他,我说,你就是我的午餐肉,让我欲罢不能。为了掩饰这句话的肉麻我还特意在后面加上了“哈哈哈哈”。现在过去了这么久,想起当时的感受,心里依然会泛起波涛汹涌的幸福,哪怕这幸福过去了太久已经变得隔岸观火般朦胧,哪怕现在的他已经判若两人,可是我的爱始终没有变过。我已经爱他爱上了瘾。我怎么会变。我怎么会割舍一段让我欲罢不能的爱。

故事在五个月前微醺的夜晚悄然转折。如果一定要把酒精当作热恋中的人的催情剂的话,在我和他的故事中,仿佛未尝不可。那天郊游回来,我们都喝了酒。我竭力压制着酒精带来的晕眩,可还是不知怎的就跟着他到了一家酒店。虽然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所预料,心里却还是不停地在阻止着这个顺理成章的念头的发荣滋长。酒店昏黄的灯光在朦胧的醉眼里暗自暧昧着,我竭力视而不见。我爱他,我不后悔,可是我还是下意识本能一样地抗拒着。我不肯迈出这一步不仅仅是因为少女的矜持,更是因为我害怕他会发现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那段不堪回首,那是我没有,或者没敢告诉他的秘密。

但他还是发现了。他瞪大眼睛望着身下的我。“这,这不是你的第一次?”

是的。这不是我的第一次。多年以前年少无知的我过分信任了一个“友好”的学长,最终被骗上了床。

我流着眼泪讲述着那段充满恐慌和悔恨的曾经。我努力轻描淡写,然而他脸上惊愕的表情让我害怕得每一个毛孔都渗透进了寒意。我揽住他的身体放声大哭,我妄图从他的身上得到一些温暖。我多么渴望他能明白我的心情——那不是我想要的,那年我太小,我什么都不懂得,所以我才会被骗,我请你原谅我。可是他只是木头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尽管我渴望他的理解,渴望他明白当年的真相,然而面对他的失落,我只能承认自己的错。我绝望地倒在他身边,背对着他躺下。眼泪滚烫地倾轧过脸颊,内心里每一丝一缕炽热的痛楚全部变成眼泪,烧灼在这个寂凉如水的深夜。如果可以,请尽情地烧吧。烧掉那段让他厌恶的曾经,烧掉我体内所有关于这段曾经的残留的肮脏,烧掉他的失落,烧掉他眼里刹那间升腾的陌生和冷漠。

突然他扳过我的身体。我看到他已经泪流满面。他脸上孩子一样的失望让我心疼得几近抽搐。我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他却粗暴地,没有任何预兆地进入了我的身体。他的眼泪一直流,喉咙里沉闷的声响仿佛就要诞下的闷雷。我歪过头闭上眼睛,用手死死地抓住枕头。

赤裸着躺在他的身边,他甚至都不肯拥我入怀。他沉沉地睡着,我却突然变得安静。迷乱的神经在事情发生之后忽然开始清醒。看着身边他满是泪痕的睡脸,把手放在他大而宽厚的手掌里,好想他能感觉到此时此刻我心里的呼喊。亲爱的,如果可以,我愿付出一切乞求你原谅,我愿尽我最大的努力弥补你心里的损失。我也好想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献给我最爱的你,可是事情已经发生,我只有请你谅解。

他的呼吸声淡淡地传进耳畔。我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努力记下刚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就好像我已经预料,这会是我和他最后的温存。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故事在主人公自认为最甜蜜美满的时候总是会节外生枝,这似乎是所有爱情悲剧的必经之路。那晚之后我本该有更多的理由跟他撒娇赖皮,可是越多的亲近却让我越强烈地觉察到他的躲闪。我明白我的那段过去给他的打击有多大。尽管我好想安慰他拥抱他让他明白我有多爱他,然而面对他脸上越来越低的温度,我只有悄然隐藏所有情感。他的信息越来越少,打电话他也多半不肯接。MSN上我无数的留言他只是当作视而不见,哪怕我知道他明明就在线上。

我渐渐失去了让事情的发展有所扭转的信心。我只是偷偷跑去药店买了一片验孕试纸。

结果不出我的所料。

我没有告诉他那晚之后他在我身体里乃至生活里留下了什么。对于电视剧里的女主角,肚子里的孩子永远是要挟男人回到她身边的最好筹码,我却不想这么做,因为即使用这样的方法赢回我爱的男人,也注定不会幸福。想起那晚他紧皱的眉头和痛苦扭曲的脸,想起那之后他刻意的冷淡和回避,我想我应该明白,自己所有歇斯底里的悲伤和竭尽所能的挽回,都是徒劳的无用功。

思前想后了一整夜,我决定出国。韩国。因为在这里19岁可以生孩子,因为在这里年龄的界限很模糊,更因为我可以很快地办好手续,不用再在这个有着西湖断桥的伤心地多呆,而且可以在肚子大起来被别人发现之前就离开。

我不想失去他的孩子,虽然已经没有意义。但是我说过,对他的爱已经成为一种瘾,一种惯性,我戒不掉,停不下,忘不了。

上飞机之前我握着那片黑色的镜头盖。

镜头盖还在我手里,为什么你就擅自对我关上了你的人生。为什么。

回忆被飞机上通知到达的广播打断。三个月前飞离杭州,现在我又回来了。因为他找到了在PwC的工作,准备离开杭州。我不能自制地想要回来,事先没有通知任何人。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宝宝开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电视里总会有准爸爸趴在准妈妈的肚皮上听宝宝的声音的幸福画面,我一个人坐在电视前,听着满耳叽哩哇啦的韩语,眼泪失去了倾泻而出的能力。我已经欲哭无泪。

我去他的博客把他所有的照片保存下来。他扮酷,扮可爱,或者被偷拍。我穿上防辐射的隔离服,把电脑放在膝上,一张一张地给宝宝翻看。这是爸爸的眼睛,这是爸爸的鼻子,这是爸爸和美国人一起拍的,这是爸爸睡觉的时候被别人偷拍的,宝宝以后是不是也有爸爸那样可爱的笑容呢,看爸爸插口袋的样子是不是很帅有时候我会恶作剧地翻出一张,然后用电脑里的画图把他画个乱七八糟。画绿色的眉毛,粉红色的眼睫毛,再添上满腮的拉碴胡子,给他穿上泡泡袖的公主裙,还在胸前大大地写上:我是人妖爸爸。每次我都会想象他看了之后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我边画边笑边和宝宝说话。可是笑过之后,还是泪流满面。

爸爸的心里是不是还在恨着妈妈,宝宝,你知道吗?

我是那么想念他。他手掌的温度,他坏坏的微笑,他清浅的歌声,还有他挚爱的,曾经只对准我的镜头。我很想骗自己我已经不爱他了。可是克制只是不停地起反作用。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太明确的理由的,就好像我这次回来,我不知我是想亲眼见证他与日俱增的冷漠让自己彻底死心,还是依旧不能掩饰自己对他的绝望的爱恋想要发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常常把玩着那枚镜头盖发愣。我只知道我一定要回来。我只知道我每天都能梦见他的脸。我爱得太投入太彻底的脸。

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沧海桑田。我穿肥肥的衣服掩盖宝宝存在的痕迹,西装笔挺的他也变得更有男人的味道。他没有多说什么,礼貌性的客套和寒暄本不需要太多考虑就能回答,可是他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努力思考着,好像我还在幻想能从他的问题里按图索骥地找出他残存的温柔。望着眼前这个我深爱的男人,我好想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我们的孩子正在我的肚子里长大。多想他能像从前那样紧地拥抱我,哪怕把我浑身的骨骼挤碎在他怀抱里。我好想告诉他我有多想他,好想和他分享宝宝长大的幸福。可是他语气里的陌生在空气里布下了一层厚厚的隔离墙,那是一道烟障,一道屏蔽了我的爱,屏蔽了他的恨的烟障。他希望无视我的爱,他希望我能无视他的恨。可我分明还是全都看到了。

电话铃刺耳地响着,他起身去接电话。我慢慢环顾着四周,他的家中还是我熟悉的陈设,然而空气中却已经不再是熟悉的味道。我缓缓地站起身,他的相机和相机包凌乱地放在沙发上。那部没有了镜头盖的相机。他在端起这部相机的时候,是否还会想起镜头盖的去向?是否还会想起曾经他所有照片的女主角?抚摸着冰冷的相机,我试图从中找到一些他残存的温度。离开了只有三个月,一切却都悄然改变。

眼光落在桌上的时候,我突然呆住。那是一个空罐头盒,午餐肉罐头盒。从前所有和他一起甜蜜的记忆在刹那被召回。草地上我拉着他衣服撒娇,就再吃一点点嘛。他假装生气地说,这么胖了还吃,再吃就变成午餐肉啦。他拗不过我,只好递给我罐子,然后轻轻拍着我的头,这个多吃不好,只许吃一点点哦。我幸福地躺在他的腿上,塑料小勺子一勺勺挖着罐子里的肉,酱汁淋淋沥沥洒下来,我尖叫着跳起来抖着衣服,他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赶快递过来一张面纸,然后用手指杵着我的脑袋,小笨蛋谁让你躺着吃的,吃个东西都这么不老实。

眼前一片模糊。草地上他怜爱的表情和那夜在酒店里他冷漠的脸重叠在一起。我的记忆开始绵延不绝地上演,思维晕眩得让我几乎无法站立。

他粗暴地按住我强行进入我的身体,我咬着嘴唇诧异着望着他眼睛,他的泪水滴在我赤裸的胸口上,一滴,两滴,我歪过头不看他。

一个人走在首尔春寒料峭的街上看着一个很像他的背影掠过身边,我本能地回头去找,然而清醒之后才发现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幻觉。

首尔圣弗朗西斯科医院里,我躺在B超屏幕前看着宝宝在肚子里滚动,踢腿,甚至吮着细细小小的手指头。

某年某月某一天他背着相机拉着我的手经过叫卖臭豆腐的摊子和声音轰隆隆的摩托车。

某年某月某一天他躺在长椅上疲惫地睡着我坏笑着用狗尾巴草搔他的鼻子。

某年某月某一天他录了一首叫做蜘蛛的歌给我我在他面前感动得眼泪鼻涕满脸。

某年某月某一天他举着相机大声冲我喊着,往左边一点,再往左一点,眼睛不要瞪太大

所有记忆都混淆了。

他出现在我视线里,电话打完了。逆光的光晕渲染在他的周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他的轮廓。他淡淡地又有些局促地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我死死地盯着他。这是我爱的男人。这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我爱他。我要他。

刀捅进去的时候他大喊了一声,瞳孔里满是诧异和恐惧。我突然失去了对所有表情的掌控能力,只是看着他绝望的眼睛。他的血顺着我握刀的手汩汩地流下,我的手刹那间变红。刀拔出来,又捅进去。一刀又一刀。我突然好想笑。现在你是我的了,亲爱的,你逃不掉了。

暮色四合的时候阳光温软地斜照在他安详的身体上。剜下他手掌上的肉,一片一片码好在午餐肉的盒子里。盒子内壁上还留着没有干透的酱汁,鲜血覆盖了那些浅红色的汁水。他的手掌白色的骨头露了出来,又很快被暗红的血液遮挡。那是我从前最爱的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我喜欢看他大大的手握住相机的自信和潇洒,喜欢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的惬意时刻。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只要我小小的手在他的手掌里,他给予的安全感总会抵御所有寒冷和恐惧的侵袭。

今天,我要你的手完全地属于我。

夜幕落下的时候我从他住的九楼向远望。灯火初上的杭州总是美的。人们行色匆匆,大多是为了回家吧。我走回他的身边,他的身体颓然地摊在沙发上。我跪下来,拍拍肚子对宝宝说,宝宝,这就是爸爸哦,现在他睡着了,宝宝要记住爸爸的样子呀。

罐头盒血肉淋漓地丢在了沙发的角落里。我握起,像从前在草地上郊游那样,躺在他的腿上,用塑料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吃掉。那是他的身体。我一口一口地吃掉。没有味道。没有思维。我对宝宝说,以前妈妈和爸爸说过,爸爸就是妈妈的午餐肉,让妈妈欲罢不能地爱他。肚子里的宝宝不安分地踢了踢腿。我开心地轻轻嗔道,宝宝想念爸爸了吗?那妈妈带你去找他。

罐头盖子的边缘不规则的锋利,笨手笨脚的他总是这样,胡乱地打开就好。我轻轻地把手指放在盖子边上一划,血渗了出来。很好。

我掏出他送给我的那枚镜头盖,轻轻抚摸着。晨。我喊他的名字。我低下头吻他的嘴唇,冰冷的,失去了活力的温度的嘴唇。然后我把镜头盖放回了他的相机上。两年了,它第一次重新发挥了它的职能。

晨。我已经关闭了你的人生。

罐头盖划过我的手腕的时候我躺在他的身边。三月的杭州开始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我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雨声里我闭上眼睛,就好像,盖上了镜头盖一样。

写后记:故事的男主角原型来自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这个人很特殊,可惜我从没见过他,现在我也彻底丢了他。

写的不好。以前是娱乐自己,现在拿出来娱乐大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