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前) 这一刻我想起的,下一刻就不会有任何痕迹

07年4月。他要在给法国访问团的演出上唱歌,就是这首菊花台。虽然他说话不顺溜,可是唱歌很一流。我是他的下一个节目,演哑剧。他唱歌的时候我躲到后台的监控室,没有人看到我。当时我在干什么,我至今没有告诉他。

嘿嘿,我给他伴舞来着。换上快要破掉的舞鞋,和着他唱的歌,在不很大的监控室里偷偷跳起我练了好几天的那支舞。

其实我很想在舞台给他伴舞。我真的很想能正式和他在一个舞台上演出。演出前我犹豫很久没敢告诉他,我怕告诉他就没有退路了。他上台前我紧张得要死掉一样,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和他一起上去让他惊喜一下。准备了这么久,我却始终顾虑。我太害羞了。我怕瞥见他之后会心肌梗塞。我不想昏死在外国友人面前。

所以我跑到后台。监控电视里他的样子有点扭曲,我很认真地听着前台传来的他的歌声,很用心地为他跳舞。虽然他看不见,虽然观众看不见,虽然除了我没有人能看见,但是那一刻我很满足。

其实他不知道,如果不是那次我很卖力地跳舞弄伤本来就有问题的韧带,一年后的四月我不会在高丽国旧病复发,不会五颗五颗地吃止痛片,不会独自一人咬着牙挺过那些如此难挨的日子,不会那么颓唐地扮演着残疾人的角色走在满是鸟语的异国他乡受气。如今我也不会整天窝在家里失去人身自由,敷着药片在电脑前打下这些字。当然这不怪他。是我自己心血来潮,非要干这么小资的蠢事情。

其实我也不知道,07年4月,他已经认识了另外一个女生很久。某一个故事已经到了倒计时阶段,另一个故事已经拉开序幕,两个故事的交集注定是我的肝脑涂地。只是当时女主人公还蒙在鼓里。

就像我独自为他跳舞一样,那段时间里我一直陶醉在自己布置的爱情氛围里,我无与伦比的迟钝蒙蔽了所有本该有所察觉的变化。太过信任是我一如既往的致命伤。

所以等到故事的结尾晴天霹雳般在一年前的六月诞下的时候,我几乎失去了对思维的掌控能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从来不放在眼里,还比他大很多的女生打败。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可我还在为了和他上同一所大学拼死拼活地高考。放弃保送资格,放弃演出机会,放弃很多很好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是how傻的一个姑娘啊。

 

人生真爷爷的可恶。即使小心翼翼地让自己远离敏感地带,总还是有一些情节故意被设置成不期而遇。一瞬间精心维护的爷们儿一样的高大威猛的形象土崩瓦解灰飞烟灭。所以在这样一个惨绝人寰的时刻,我留下了几滴鳄鱼泪。

我没有难过。也不是委屈。爱情这回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至少在这一段故事里,至少在那个跳舞的瞬间,我是很幸福的,那么这就足够让我在复述的时候带着微笑。

我哭也不是为他。我已经不怀念他了。我也不恨他。我一向肚子大得可以开航空母舰。只是他现在变得太多,陌生得仿佛路人甲一样。甚至让我发自内心地厌恶。我是为了那些日子。监控室里我也许并不很完美的舞姿,他也许并不很动听的歌声,真的如歌中所唱,都泛黄了。都过去了。

现在我的单身小日子天街小雨润如酥。这种事儿,你越想自己真孤单啊真寂寞,就越觉得自己真孤单啊真寂寞。所以干脆不想。以前所有人都说我是小鸟依人类型的,连我自己也觉得离开他就活不下去了。可是现在我活得挺好。比没他还好。连他都跟我说,他跟他老婆很羡慕我可以生活得这么精彩。不管他说这句话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听了很受用。嘿嘿。我更愿意树立一个上文所提到的,“爷们儿一样的高大威猛的形象”。他和他老婆双宿双飞到加拿大,我独自漂泊在高丽棒子国。虽然的确有很多苦处,但回顾这一年里的前前后后,真的觉得自己像拔出一把伸缩剑一样蹭蹭地长大。

林语堂说,一个人彻悟的程度,恰等于他所受痛苦的深度。如果失恋算是一种痛苦,感谢他让我在彻悟的路上更进一步。

 

写到这里不胜感慨。生平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这么完整,这么直接地写这段故事。

你看,从沧海到桑田,就是这么一念之间。日子一分一秒地仔细咂摸着滋味儿地过的时候,是绕了很多弯的。兜兜转转,曲曲折折,大故事套着小故事,小故事串成大故事,像个演不完的肥皂剧,演的人不屈不挠兴致勃勃,搜肠刮肚地把所有可能延展的情节都给它好好掰扯一遍。可是都经过了之后,这中间那么那么多的所谓百转千回荡气回肠,都抻成了一条从开头直达结尾的线,平铺直叙,或者干脆像京剧里水袖一甩,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于是真的也就罢了。

这一刻我想起的,下一刻就不会再有任何痕迹。

燃烧吧我的小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