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的这个时间,银行里的人都很多。她站在长队的中间,前面是一男一女,两人都三十岁左右,女人很高,男人比女人矮掉快半个头。她站在这一对男女身后,默默地等着。

她从包里掏银行卡,被她丈夫包在一个纸包里,纸包里还有她的身份证,用一个橡皮筋绑得很牢。她打开这个纸包,有点难为情。她丈夫过分的细心让她难为情,或者说她丈夫让她难为情。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以前似乎是没有的,至少结婚前是没有的。那时她觉得这个男人的体贴是对她的慰藉,这种慰藉的强度,甚至掩盖了他的小心眼和小家子气。她觉得什么都不成问题,男人能体贴自己不就好了吗。

可为什么现在越来越不这么觉得了。她丈夫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总有些不知名的羞耻。不是因为他不够英俊挺拔,他很好,只是他太像,太像个女人了。在外面应酬,他很少说话,都是她说,他只是陪着摆一副笑,久而久之连笑容都陈旧了,她看不得。他总是站在她身后,尽管他比她高出了二十公分,可她总觉得像是带着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这孩子带着一脸瑟缩的神情,佝偻着肩膀,用柔弱的眼神期待着她。可她不会回头看的。她不是很强的女人,他的依赖让她疲惫。

她厌恶他的样子,他白净修长的手,他尖声细语的声音,他衣服上脱落过、又被他自己缝起来的第三颗纽扣。那是颗黑色的纽扣,他一边缝一边絮絮地跟她说,他最喜欢看他妈妈做针线,所以长大了特意学了来。她看着他手里的针一下下戳进衣服里,那件衣服他穿起来很好看,像个赛车手,可她眼前他的样子慢慢扭曲了,像透过一面洒了水的镜子。她总是想跟他说说,让他改改,可总是开不了口,开了口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能这样扭曲着看她丈夫,扭曲着发着怒。

她记得有一次她回家,他系着围裙跑出来,对她说,你等一下再进屋,地上刚洒了水,我一忙就忘了擦。然后她就站在门口,她的丈夫蹲在她脚边,系着一条深紫色的围裙,用力地擦着地上的水。那时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恶心。他的一切,还有那条本该属于她的深紫色围裙,都变得面目可憎。像戏台上作戏的男旦角儿,抖不完的水袖,捏不断的兰花指,浓墨重彩的一张脸,蘸了那么鲜艳的颜色也觉得苍白,她丈夫尖细的说话声好像也成了戏文,在她耳朵边上咿咿呀呀地唱。她忽然把手里的包扔在地上,那戏就停了。她骄傲的高跟鞋踩着他正用力擦着的一滩水,发出愤愤的声响。水一定是溅到她丈夫的脸上了,涂着白油彩,抹着长胭脂的旦角儿的脸。她甚至有点过瘾。

她也只有这样表示她的不满。她丈夫没什么不好,对她好,对这个家也好,甚至是低声下气地好,比起那些在外面花天酒地,在家里拳打脚踢的男人,她有什么可不满意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也许是她太挑剔,要求太多。可她心里就这样落下了一块病,不算难言之隐地隐着:对她丈夫说不得,怕伤了他那点儿自尊;对外面人说不得,怕让人笑话,更何况很多人当时都不赞成他们,现在诉苦,真丢死人了。

她挽着松下来的发髻,在银行里四下张望。 人依旧很多,而且没有少的趋势,每个人都神情淡漠,不急不慢。她不常到银行里来,一般都是她丈夫。她这张银行卡因为输错了三次错误的密码,被银行锁死了。这是消费卡,她的上司发的年底奖励,一千块一张,她告诉了他密码,可是他给忘了,她也根本没打算要记。她丈夫来办过一次,用的她身份证,银行里的人永远一副冷冰冰的脸色,颐指气使地告诉他,要本人来才行。她捏着那张墨绿色的信用卡,埋怨地想着,其实他用他自己的身份证一样能办,可他就是办不成,甚至不想办。他老是这个样子,什么都推给她。

她有点无可奈何,她也不愿来银行办这么复杂的事情,这个地方总是人很多,接待员永远一副大爷的神气,她也烦。不过没辙,一千块对这个家庭来说很重要,他的工资稀薄得很,她也不宽裕。这么多年她一直很要强,因为她生得美,又聪明。恋爱的时候东挑西拣了一个他,因为他有种颀长的好看,心细,低头的时候玩着手指,那模样很让她着迷。她不曾料想这日子有一天会过成这样,没什么缺点地,却让她心生厌烦。

她用手梳着头发,她的头发柔软得像一团漂在水里的海草。前面的一男一女,是夫妻还是情侣?不太好分辨。女人穿着长长的羽绒服,烫成大波浪的头发散下来,更显得身量很高,她没有看到女人的正脸,但觉得这女人应该很美。男人穿着短款的夹克衫,胳膊上的那段皮子有几处明显的擦痕,男人侧过脸看女人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半边,很粗糙的五官,还有凌乱的胡茬。男人的背影因为身旁女人的衬托,更让人觉着有种敦实的矮小。

这样美的女人,怎么找了个邋遢又矮小的男人。她不解地想。男人站在柜台前跟营业员有条不紊地说着,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很沉厚。女人一只手撑在柜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歪着身子看着男人。她看到了女人的脸,真的很美,女人淡淡地看着男人跟玻璃那面冷漠的制服小姐交涉着,没有什么表情。

到她了。她有点心神不宁,好像心思还在前面这对男女身上。他们已经站到窗口旁边的台面旁,女人帮男人把票据放进包里。她把卡送进窗口,对里面涂着鲜艳口红的营业员小姐说,这卡忘了密码锁死了,您给解一下。然后余光又在拼命地觉察着那对男女。这不过是一对寻常的夫妻,或者情侣,可是她忽然好想看,近乎贪婪地想要钻进这两个人的生活里。男人指着票据上的数字,解释给女人听,女人看看单子再看看他,一脸的似懂非懂,然后笑着挽起男人,好像挽起他就什么都不用考虑,不明白票据上的来龙去脉也没关系。男人握着皮包,一张张地收好票据和卡,微笑着侧过脸来,仰头瞟一眼女人。

“下一个!”柜台里的小姐丢过来卡,还有她早就填好,但是没用的手续单。小姐刚才一直尖刻着嗓子对她说着什么,她恍惚中听见,可是心思在她旁边的人上。她如梦初醒地接过卡,走到他们后面。高个子女人依旧挽着小个子男人,女人深蓝色的羽绒服里钻出来一两根细软的白色绒毛,那绒毛已经探出了半个头,稍微摩擦摩擦就从厚厚的衣服里钻了出来。她的胳膊贴着矮个子的男人,于是就有几根绒毛落在了男人身上,落在了他显得很短的臂弯里。

她站在他们身后,眼睛盯着那崭新的白的绒毛,手上还在翻腾着钱包,不知道在找出点什么还是塞回些什么。她想起了她丈夫,颀长的,洁白的,却对大部分事都是无能为力的。她能想起的他的得意,好像只有那第三颗纽扣,他坐在落地灯旁,胳膊靠在沙发的扶手上,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根针,不由自主地翘着小指。针在扣眼儿里来来回回,他的动作在她的回忆里变得戏剧化,又变成了那个男旦角儿,挥舞着水袖,脸上是油腻腻的一片白。她突然想冲过去把他脸上的油彩抹掉,看看那张白花花的面具底下是不是也有胡茬,像银行里的男人一样,坚硬的,墨黑色的胡茬。可是他的脸又扭曲了,隔着那面落着水帘的镜子,他的脸又一次远了,模糊了,狰狞了,像是她一辈子都触碰不到。

她幽幽地乱想,手里的银行卡忽然掉了下来。她弯腰下去捡,薄薄的卡片掉在落满灰尘的瓷砖地上,捡了好几次都捡不起。她蹲下来,肩膀上的挎包重重地滑落在地上。她这时才忽然想起,刚才那柜台里的小姐说,没正确的密码是解不开这卡的。这锁是解不开的。

也许是吧,解不开了。

构思在银行里的小说,人物都没有任何原型,不要对号入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