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于天津的感情,就好像一个男人对自己的糟糠之妻。栓在身边长相厮守,就有诸多不如意让我疾首蹙额,周围形形色色的女人似乎都有资本让我逐逐眈眈。然而有一天真离开了她,她那些平时我发现不了的好处,反而让我在巴山夜雨的时候辗转反侧,引日成岁。

我以前不太喜欢天津,我觉得她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演出加旅游,我到过中国的三分之二,去的地方越多,越觉得天津油盐酱醋般的暗哑。如果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镇倒也罢了,偏偏是个所谓的大城市。可虽然是直辖市,又没有什么真正能拿的出手在全国排个数一数二。没有发达的经济,没有入胜的景致,因此也就不能钟灵毓秀——名人也没出过几个。而且由于太接近所有人目光关注的首都北京,这样逼人的光芒留给天津的似乎永远只是一个陪衬或附属品的阴影。这让这座本来就不够出类拔萃的城市更加黯然失色。

以前有一个笑话,似乎挺出名的。说的是某国家元首图谋不轨要炸中国,经过天津的时候骂了一句,原来已经炸过了。很多人说起“天津”这个词,首先联想到的是狗不理包子,再然后可能就是灰蒙蒙的一片阴霾。所以南方人一提起天津,眼前似乎就已经扬起一阵飞扬的尘土,然后一脸鄙夷的不屑。以前我也许会跟着起哄架秧子,跟着别人一起头头是道地批判起天津的种种不是。然而现在我坚决捍卫我的故乡。

当我独自行走在充斥着陌生语言的陌生国度,我才发现自己那么眷恋从前被我喻为戛釜撞瓮的天津话,才发现自己那么热爱我那个浑俗和光,质而不野的平凡家乡。

天津这几年发展得很快,早已经不是被炸过似的一片颓唐。可是我回忆起天津,脑子里还是会出现我更喜欢的老天津卫。早上戴着白套袖的大婶儿推着一辆漆成蓝色的木头小车摊煎饼果子,笑呵呵地问你要果子还是果饼(去声)儿(果子就是油条,果饼儿是北京人说的油饼儿)。中午有昏昏欲睡的老奶奶躺在竹子躺椅上眯着眼睛打盹儿,旁边蹦蹦跳跳着她调皮的小孙子。下午下班的时间,几个中年妇女碰面儿,大着嗓门操一口流利的天津话讨论今儿晚上炒鸡蛋是搁葱花还是搁香椿。夏天晚上大伙儿都爱搬个小马扎儿小板凳儿往楼底下坐着,哪怕家里有空调,哪怕得时刻忽扇着蒲扇赶蚊子,也都乐意凑一堆儿说说话。老爷子们围着一张摆在路灯底下的小圆桌拍牌九,老太太们就聊着那些永远聊不完的油盐酱醋。

因为学播音的缘故,我从很小就不被鼓励说天津话,但是这不影响我用一口京片子说着天津话里那些“倍儿哏儿”的词儿。我总觉得,一个城市的性格,也许可以从这里的方言来判断。北方话发音靠后,直着嗓子的发声就好像北方人九头牛都拽不回来的倔脾气。南方话发音靠前,发声时嗓子比较瘪,很符合南方人含蓄婉转的性格。

我不介意天津给我的暗哑的皮肤,干燥的嘴唇,和一张没有精雕细琢的平凡脸孔,因为我感谢她同样给了我典型的天津性格。天津人大大咧咧乐乐呵呵,有一副古道热肠,帮别人时倾囊得甚至过度。不喜欢说话云山雾罩花柳遮掩,心直口快,不虚伪不做作。凛冽的朔风似乎也为北方人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助纣为虐,我就是典型的急性子,一触即发一发则不可收拾。北方女人的爽朗虽然少了点温婉细腻的女人味儿,但也隔绝了扭捏作态的小家子气。 虽然我知道大部分男人都喜欢小家碧玉,可依旧故我。我盘腿坐在椅子上嚼着一嘴的饼干写你现在看到的这篇日志;睡觉时不仅咬牙踹被子流口水,还喜欢搂着枕头抱着被子像壁虎一样贴着墙;笑起来不仅露齿,而且能笑二十分钟不带停,直到周围人面面相觑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北方人的实在教会我要活得真实,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愿粉饰成一个小资产阶级淑女来迎合大众审美口味,端庄的时候还是要端庄,平常没必要拿着派头装腔作势,那就继续听着我们天津的相声放肆地前仰后合吧。

写这篇日志的时候汉城的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天津还要再过一会儿。我窗外那片被绿色树林覆盖的山坡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很美。对面房子墨绿色的屋顶上黑尾巴的喜鹊还在蹦蹦跳跳地往我窗子里张望。偶尔我会端起杯子向他致意,他颔首回敬。小说里海蒂在法兰克福思念家乡的时候,总是对着光秃秃的街道念叨着阿尔卑斯山上杉树的呼号。因此我面对着这黑尾巴喜鹊念叨着只能偶尔看到几只棕色小麻雀的天津。这个时候我格外想念她。

明天就是中秋了。高丽也过中秋,只不过没有月饼。我很庆幸高丽和中国只差了一个时区,这让我好歹可以天涯共此时。

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明天我要赏月。我不月下独酌,也不对月题诗。我要学杜甫诗里的那只小玉兔,数一数我身上秋天新生的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