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能想起很多年前最后一次和我的朋友十三月见面,我们俩举着糖堆儿,喝着风坐在倒鸭子上说话。那天很冷,风吹过他油亮水滑的头皮,我都替他涌起一阵青紫的凉意。当时他大概是在叨叨那些随风而逝的姑娘,侧脸特别帅,让我想揍他。好像他说了挺多的,可惜我都不太记得了。就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我们都是属水命的,注定漂泊,你一个女人得早点成家,多穿点红色压水气。我没听。一是我不喜欢穿红色,二是毛水不水命的,漂泊两个字对我唯一的意义就是矫情。

那次见面之后没多久十三月就闪婚了,之后闪离,之后又闪婚。他第一次闪婚的时候我总偷偷琢磨,对于这段仓促得好像要赶着去死的婚姻,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他的离婚默默地给了我答案。但是他第二次的闪婚似乎又推翻了我的答案。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闪婚,他说谈了那么多恋爱见了那么多姑娘,反而越来越觉着成家难。他恋爱的姑娘一个赛一个漂亮,倒是后来结婚的两个,相貌平平,第二个还很胖。他说他漂了这么久,太想有个家了,有个死心塌地对他的姑娘即可,别的没想太多。

十三月大我三岁,现在已经在新加坡定居,如今第二个女儿都要1岁了。他命里的漂泊大概被两个女儿压了下去,虽然不在故乡,总归有家。也许是没听他的话多穿红的,我至今还在漂。很多年前我和十三一起搭档主持,他故意不打好的领带和高到戴眼镜都费劲的鼻梁,不费力地捅开了很多小姑娘的情窦。多年来他虔诚地走着一条玩世不恭的路,走得刻骨铭心,一路擦枪走火。不过几年间,十三相册里那些神经质的唱片封面和光屁股的嶙峋模特,全都默默地被他闺女长歪的小牙儿替代。十三的日子风生水起,我一如往昔。

我其实很久没再和他联系,上一次是八月的时候打了个照面。他的生活卷进了一个总是着急又喜忧参半的齿轮,每天要做的就是咬着牙跟着转,而我之后的生活似乎也没太多快乐的更新。前些日子某人跟我说他记性不好,很多事都记不得,顶多记下一个画面或者场景。我发现我也是,对于很多当时情绪饱满的事件,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沉默的空壳子,比如一个楼道,或者一条裙子,或者我常常想起的刚和某人认识时他陪我冒雨买回来的那袋薯片。每当我想起十三,记忆黏连的就是那串糖堆儿和他滑腻的头皮,然后就是那番要多穿红色的言论。

今天因为一些事情,我给十三打了个电话。我问了很多问题,十三很忙,还是耐心地听我讲了完。他知道我的脾气,所以打算什么都不说,对于我的问题,其实他知道我有答案,只不过闲得蛋疼,要通过很多跳跃的情绪把脑子里深沉的逻辑拉出来秀存在感。我说我意乱情迷,他纠正我,应该是情迷意乱,迷了情,意才会乱,才会犯傻,才会后悔做错事。然后他给我讲了他当年离婚的真正原因。我说不是因为她对你家暴吗,他说不是,真正导致他离婚的是他发现即使家暴他还是爱她,甚至心疼她。家暴是她身不由己,她太爱他了,这是她某种条件下会被触发的极端的情感宣泄。他明白她的身不由己,即便自己痛苦和丢脸,理解了这种扭曲的感情,居然全盘接受。直到身边所有人都慢慢从沉默到发声。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发现自己真的爱这个姑娘,可惜伤害已经绵延得太广泛,爱终于成了维持婚姻最卑微的理由。然后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说起过这些吗?因为我还爱她。他说他的前妻就像一个吸毒的人一样不能自控,不过那毒是他。一个人爱他爱到着了魔发了狂,这让他也受了蛊惑。然后他说,这就是情迷意乱,两个人都迷了乱了,以至于不健康了,终于走不下去了。

听了这种狗血的故事,如果说我应该有什么比较合理的反应,那一定是在心里默念两千遍,我靠,我靠我靠。我说你这人生忒文艺了,我赶不上,以后还是大家绝交的好。他哈哈笑,每个人面对爱情都是文艺的,只不过我比较有胆儿,你也文艺,不过你丫太怂。

我现在有很多困惑,有的我心里隐隐有解,有的我不觉得任何人能回答,因为似乎没有答案放之四海而皆准(这似乎是一种相当哲学的状态)。比如当年的十三的情境,在感情的表达上,到底什么是一个合适的度?最普适的答案是,根据对方的诉求来拿捏你的供给。但是你怎么知道对方的诉求呢?如果对方的情感稳定又明确,只需要投入时间就能清楚需要填满的大小;可如果对方的情感空缺忽明忽暗不好预测,什么时候温什么时候火,伺机而动总是慢了半拍,该怎么完全契合呢?即使契合了对方的需求,随时伸缩的感情变量,自己又有没有强大到能够去迎合情绪上对方投入和自己产出的风云变幻?十三真牛X,在那么极端又激烈的环境下,爱还能扭曲着发荣滋长。当然,这也许都不算是正常人的范畴了,他很神经,我不太想讨论他这个诡异的范例。

我最近想了很多,从我18岁出国开始想起,剖析了我整个人的成长道路、成长道路导致的性格特点、性格特点导致的悲喜结局等等。也想了很多关于感情,关于爱,关于另一半。出于一些原因,我只想写到这里,很多关于自我的思考和分析,大概是不能再往下写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困了)。 包容和软弱,自尊和任性,保留和自私,安静和消极,热烈和烧灼,忘我和浪费。感情一旦花心思去量化,好像就成了以上形容词的一场博弈。我不懂,在淡淡地琢磨。

给十三打完电话,想起那年冬天他坐在路边说的话,我乖乖地拿出了一件红色的衬衣。其实并没有多急着嫁人,只是更期待一种平静的稳态,可以是别人给我的,更必需的是我自己内心的安定。情迷意乱所以雾里看花,于是躁动不安,我不能再让自己的心思满世界瞎溜达。镇住心里苍茫的水气,想成全一场认怂却豪迈的笃定。我无言,听天由命,只为一个拨云见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