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时我下定决心要改头换面,做一个稳当的人。以前我特别活泼,常常跟通了电一样,每天就知道没心没肺地乐,而且一乐就刹不住,连走路都是连跑带颠儿。后来大学了,我想做一个稳当的人,先是体重显著上升了,重力的作用使我在地球上的确稳当了好多。至于性格上,好像的确也稳当了,老同学再见我,都说我变得很疏远,就是因为太稳当。前些天一个老同学找我要当年的同学录,说起上次见我,给我的评价是,话不多了,倒是端庄了很多。

 

人可能的确是需要有很多副嘴脸的,用来应对不同场合。以前一直觉得,我那副“端庄”的嘴脸只用于陪我爸应酬,没想到现在居然有同龄人跟我说,你端庄了很多。我忽然特别开心,这是一个以前我没预期到的结果,终于从某种程度上,我变成了我最期待的那种姑娘——说话不温不火,笑容和蔼可亲——很端庄。

于是当晚我美滋滋地沉醉在“我很端庄”的自豪感中。端庄这个词汇像上了弦一样,不停地在我的脑海里百转千回。我对着镜子审视自己,有种陌生的新鲜感,我的周身仿佛升华出了无数道金边儿,闪耀得我可以立地成神了。

直到我开始跟我大哥说话。大哥是我初中同学,他特别喜欢损我,我也特别喜欢损他,彼此知根知底儿,所以损起来格外开心。损得正酣的时候,我忽然从电脑屏幕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盘腿坐在椅子上,头发乱得像秋天刚割下来的黄草,整张脸极度扭曲,呲牙咧嘴,乐不可支,完全沉浸在损人的愉悦之中。

这个模样儿非常有悖端庄的要求,我不能接受。于是我赶紧把腿安安稳稳地放在地上,手跟耙子一样插入头发里凶狠地梳了梳,把脸上的表情回归到安详的、矜持的、蒙娜丽莎般的微笑,然后继续损人。然而损人需要全身心投入,比较容易得意忘形,所以我损得太忘我,我就又忘了自己的模样有多么狰狞,腿又盘起来了,头发又捣腾乱了,五官又惨不忍睹地排列组合到一起去了。

 

后来我开始严肃地考虑这个问题,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我需要给我的形象一个准确的定位,就是说,我得端庄。但是很明显,我不够端庄,至少不能长时间端庄。这让人很沮丧。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崭新的自我价值,刚认可不久就被否定了。我不禁开始怀疑,我还有没有做一个可持续端庄的姑娘的潜力?

我开始回顾我的从前,发现自己真的很少能保持端庄,跟陌生人倒是挺端庄的,因为会害羞。不过我自来熟,不一会儿就跟人家称兄道弟了,于是立马原形毕露。绞尽脑汁地琢磨,琢磨出只有两种情况能让我长时间端庄:跟老男人老女人在一起;演出。有时候跟老男人老女人混熟了,我也没法儿老实呆着,比如我们中学校长,她扯着脖子在楼道里喊一嗓子“丫头”,我就从某个角落里蹦出来了。至于演出,也不过是台上装装样子,在后台还是满场飞,台上跳舞,我在后台就跟着做动作,总之没一刻得闲儿。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看书或者鼓捣什么东西,比如做个针线活儿,我能一坐坐好几个小时。除了这种情况,让我长时间坐着比杀了我还痛苦。我一向厚爱自己的屁股,总坐着它会很疼,所以我坚决得站起来揉揉。这就是我不喜欢看电影的原因:我的屁股不能长时间独自负荷上半身的重量。

 

思考来思考去,我终于承认,可能真的不能做个真正端庄的姑娘了。倒不是很疯,主要是不拘小节。一笑就巴不得把嘴咧到耳朵根子去,扁桃腺都看得见,而且还老笑,不笑不行,控制不住。我无数次想改掉这个习惯,因为怕长皱纹,但是改不了,笑点太低,别人说点嘛就跟挠痒痒肉儿一样,乐得要死了。到哪里都想把鞋脱了把腿盘起来,腿上常年磕得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身上到处是蚊子咬完之后的抓痕——张着大爪子对着胳膊哗哗挠的缘故。

我没看过安妮宝贝的书,但是我知道安妮宝贝那个经典的“女子”形象:穿棉布裙子,光脚穿球鞋,仰起头45度看天。这些条件我都符合,但我穿棉布裙子是因为蹭脏了好洗,光脚穿球鞋是因为懒得穿袜子,至于仰起头45度看天,看到的不是这天蓝得如此忧伤,而是蓝得跟卫生巾广告一样。我不够浪漫,不够小资,我最喜欢的词汇是裤衩儿和前列腺,我最关心的事情是哪里又出了个很黄很暴力的事件。我多么想做一个有情调的、有感觉的、柔情似水的、笑靥如花的女人,但可能我的笑靥只能堪比菊花。

 

这世界有形形色色的各色人,有女神,就必须要有女妖,还得有女优,不然所有女人都一个样儿,男人不好选择。当女神得时刻绷着,太累;当女优得时刻光着,也太累;所以我还是当我的女妖吧。我的确不能变成那种时刻优雅、常年端庄的女神,虽然我很想,但就是没办法。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有一定的性格基因在决定先天,至少对我而言,端庄的这条基因还没开始突变呢。我一到家就得把所有衣服都扒了,穿衣服对我而言都是束缚,更何况要时刻做一尊矜持的女神。这太难了,不是我的style,我不能强求自己树立一个不合身的人格摧残自己,就好像我睡觉的时候总喜欢抱着一个东西蜷着一条腿睡,要是为了促成一个优美的睡姿,硬把自己绑起来,可能我宁可撞墙而死,也坚决不再睡了。

 

所以我决心忘了端庄这件事。还是可以偶尔端庄的,在某些必要的场合。至于其他时候,我还是喜欢咧开嘴哈哈笑,没准儿能看见我新长出来的那颗小后槽牙呢。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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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端庄的一张图了,啧啧,真端庄啊,啧啧。